哥林多前书 10 新约

鉴戒旷野

灯油的味道混着羊皮卷陈旧的气息,在狭小的屋里浮沉。窗外,以弗所的市声隐约传来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子的哭闹,像一层毛毡蒙在耳畔。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手里的笔顿了顿...

哥林多前书 10 - 鉴戒旷野

灯油的味道混着羊皮卷陈旧的气息,在狭小的屋里浮沉。窗外,以弗所的市声隐约传来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子的哭闹,像一层毛毡蒙在耳畔。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手里的笔顿了顿。面前摊开的,是哥林多人送来的信。他们的问题,总是缠绕在知识与自由、恩典与放纵之间,仿佛信仰是一片可以任意裁剪的布料。

我想起旷野。不是用比喻,是真的想起。许多年前,我走过那片地。风是烫的,带着沙砾,抽打在脸上。遍地是灰白色的石头,还有那种低矮、带刺的灌木,在烈日下蜷缩成一个个焦黑的团。你踩上去,脚下是松软的、吞噬脚踝的沙,还有碎石硌得人生疼。就是那样的旷野。

我们的祖宗,都在那云下,都从海中经过。这话写下来容易。可你知道“都在云下”是什么意思么?那不是一幅瑰丽的圣画。那意味着,白天,那云柱投下的阴影是你唯一喘息的地方,你得紧紧跟着,不敢远离半步,因为阴影之外,是能烤裂石头的光。夜晚,火柱的光是冷的,红彤彤地映着无数疲惫、惊惶、满腹怨言的脸。他们走,不是因为信心如鹰展翅,更多是因为后面有追兵的铁蹄声,前面……前面只有摩西手里那根杖,和那个应许之地模糊得如同海市蜃楼的名字。

他们都吃了一样的灵食。吗哪。我尝过后来祭司们保存在约柜旁的,颜色像珍珠,味道么……像掺蜜的薄饼。可那是新鲜的吗。在旷野里,它是每天清晨随着露水出现的,你必须在天热起来之前赶紧收起当天份的,不多也不少,否则就生虫变臭。日复一日,同样的滋味。恩典成了例行公事,甚至成了埋怨的由头——“我们厌烦这淡薄的食物!” 人就是这样的,再大的神迹,看惯了,就成了日常,甚至成了束缚。

都喝了一样的灵水。那水是从磐石里流出来的。保罗,你记得那故事吗?百姓渴得快要用石头砸死摩西了。耶和华让摩西击打磐石。水就涌出来。可你知道那水喝起来是什么感觉吗?有次在干旱的山谷,我找到一眼很小的泉,水带着强烈的岩石和矿物质的气息,有些涩,但流过喉咙时,那种救命的清凉,让你浑身战栗。那就是他们的水。从坚硬的、看似不可能的地方,流出来的生计。

但我接着写,他们中间,多数是神不喜悦的。这话很重,笔尖几乎要戳破羊皮。尸体倒毙在旷野,四散各处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那云不够真实,那食不够神妙,那水不够甘甜。

他们贪恋恶事。贪恋。这个词好。不是滔天的大罪,是那种“想要”,那种看着埃及肉锅时喉头的滚动。他们拜偶像。金牛犊的故事人人知道,可偶像未必都是金子铸的。在旷野,偶像可能是对“过去为奴之日”虚假的甜蜜回忆,是对领头人摩西的厌烦,是觉得那条路太苦、那位神太沉默时,自己想出来的、可以握在手里的慰藉。他们行奸淫。一天之内倒毙两万三千人。不只是肉身的结合,那是心对神的背离,是灵里的不贞,是将本该独独归给耶和华的敬畏与爱慕,泼洒在迦南地的淫乱仪式里。

他们试探主。试探。就是那种“如果你真是……那就显个神迹看看”的心思。在玛撒,他们说:“耶和华是在我们中间不是?” 经历了红海分开,云柱火柱,吗哪鹌鹑,他们还在问这个。不是真不知道,是心里不服,要挑战那个界限。

他们发怨言。这是最寻常,也最致命的毒。怨言像旷野里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进营地,咬伤一个,毒液就在窃窃私语中流遍全营。怨饮食,怨道路,怨领袖,怨神。怨言消解一切神迹,把恩典变成欠债,把带领变成迫害。

我停下笔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,不仅是因为回忆,也是因为看到哥林多人的影子,在那些倒毙的以色列人身上晃动。他们以为自己站得稳,以为知识给了他们自由吃喝祭偶像之物的权柄,以为洗礼和圣餐是护身符。他们不明白,这些事都是鉴戒,是写给我们这末世之人的。

鉴戒。不是遥远的故事,是镜子。我们也在行走,在属灵的旷野。我们的云柱火柱,是圣经的话语,是圣灵的引领。我们的灵食灵水,是圣餐中的饼和杯,是基督自己。但我们也会贪恋——贪恋世界的认可,贪恋智慧的虚名,贪恋放纵的自由。我们也会立起偶像——成功、学问、某个属灵伟人,甚至是我们自己对“自由”的理解。我们也在试探主——用我们的行为,边缘试探他的忍耐与公义。我们也发怨言——对教会的处境,对同工的软弱,对神似乎延迟的应许。

所以,我蘸了蘸墨水,笔迹变得恳切而沉重:自己以为站得稳的,须要谨慎,免得跌倒。你们所遇见的试探,无非是人所能受的。没有一句是轻松的安慰,全是沉甸甸的警醒。神是信实的,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。这话的后半句是恩典,前半句是严肃的事实——试探一定会来,像旷野的毒蛇,像玛撒的争闹。

在试探时,他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。出路。不是移除试探,不是改变环境,而是在绝境中,开一个可以逃走的缝隙。那缝隙往往需要你调转头,放下骄傲,承认自己的软弱,然后快步离开。就像要从淫行、拜偶像的事上逃开一样,用跑的。

所以,我亲爱的哥林多人哪,你们要逃避拜偶像的事。我正正经经地写,像一位老父亲对聪明却幼稚的孩子说话。你们不能喝主的杯,又喝鬼的杯;不能吃主的筵席,又吃鬼的筵席。这不再是关于知识对错的辩论,这是关于生命归属的宣战。你们想惹主的愤恨吗?我们岂比他更有能力吗?

最后,我写到:凡事都可行,但不都有益处;凡事都可行,但不都造就人。无论何人,不要求自己的益处,乃要求别人的益处。这是那把钥匙,能将他们从“知识”的傲慢与“自由”的放纵中释放出来的钥匙。信仰不是在市场的摊位上挑选合意的东西,而是在基督的身体里,学习为他人舍己的功课。

写完了。我吹干墨迹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市声未歇,人间的欲求与挣扎依旧沸腾。这封信会被带走,越过爱琴海,送到那个充满智慧却也充满纷争的城市。我不知道他们能否真的听进去,能否从那些倒毙旷野的祖先影子里,看见自己当跑的路径。

我只知道,话已说尽。剩下的,是圣灵的工作,和每个人在自己那片心灵旷野里的抉择。风从窗隙钻进来,带着凉意,仿佛旷野夜间骤降的温度。我卷起羊皮,忽然感到,那旷野从未远离,它就在每个人的脚下,在每一次自以为站稳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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