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,我,约翰,正被囚于拔摩海岛的乱石之间。海风带着咸涩的苦味,日头晒得岩石发烫。我心里没有惧怕,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,仿佛长久昏睡之人,被凉水激醒。我闭目祈祷,不是为了脱困,只是渴慕那声音,就是先前如号筒般对我说话的那一位。
忽然,就在我灵里最沉静的那一刻,并非耳朵听见,而是整个魂仿佛被提了起来。先前那洪亮如号筒的声音再次响起,对我说:“你上到这里来,我要将以后必成的事指示你。” 话音未落,我感觉自己不再置身于荒岛,一道门——不是石凿的,也非木制的,乃是开在天上的——在我面前豁然显现。那景象无法用人间的“开阖”形容,更像是一层极薄的、遮蔽永恒之光的帷幕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容掀开。
我被吸引,进入门内。
第一眼,我竟什么也分辨不出。不是黑暗,而是光——一种浑厚的、充满实质的光,像融化的精金,又像无数清晨凝聚成的透明实体,充满整个空间。我需要片刻,眼睛(或者说,是我此刻的知觉)才适应这荣耀。
然后,我看见了一个宝座。
立在天上。它不是安放着的,它就是“立”着,是这一切的中心,是宇宙安稳的锚点。我说不出它的材质,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光和绝对的权能所铸成。有一位坐在其上。我不能,也不敢描绘那坐宝座者的形象。我看见的是“可畏的荣美”,是“圣洁的威严”。我感受到的,是一种令人俯伏的、烈火般的公义,同时又奇异地充满了无法测度的慈爱。仿佛亘古的寂静与万有的颂赞,在他那里和谐为一。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首无声的、穹苍的诗歌。
有虹围着宝座,好像绿宝石。这并非雨后易逝的弯弧,而是圆满的、光辉的圆环,颜色如新生的、沾着晨露的翡翠,散发着生命与信实的宁静光泽。它柔和了宝座威严的锋芒,仿佛一个应许,一个永不背约的记号。
宝座的周围,又有二十四个座位,其上坐着二十四位长老,身穿白衣,头上戴着金冠冕。他们的面貌各异,有的像饱经沧桑的智者,眼目深邃如古井;有的却焕发着青春的光彩,仿佛从未受过时间侵蚀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神情:全然的、肃穆的专注,定睛于那中央的宝座。他们的白袍一尘不染,不是世间的洁白,而是被羔羊之血洗净后那种无可指摘的光辉。金冠冕在他们头上,不是权力的炫耀,倒像是待献的礼物,轻轻置于发间,随时准备取下。
从宝座中发出闪电、声音与雷鸣。这不是毁灭的征兆,而是神圣权能自然而永恒的流露,是那不可接近之光的呼吸与脉搏。在我面前,有仿佛一个玻璃海,又如同水晶,广阔无垠,平静无波,却又在深处蕴藏着星辰运转般的动态。它映照着宝座的荣光,将一切加倍地折射开来,使整个景象沉浸在一种颤动的、清澈的光辉之中。
宝座前点着七盏火灯,就是神的七灵。它们不是静止燃烧,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火焰,跃动着,彼此应和,洞察一切,运行在全地。
最让我心神震撼的,是宝座中和宝座周围的那四个活物。他们昼夜不息,永无暂停。第一个活物像狮子,象征着尊贵与勇力;第二个像牛犊,代表着服事与牺牲;第三个有着人的脸面,显明理性与情感;第四个像飞鹰,彰显敏锐与超越。他们遍体都满了眼睛,前后都是,那眼睛并非可怖,而是清澈明亮,充满了全备的智慧与洞察,无一事物能逃过他们的注视。他们各有六个翅膀,两个遮脸,不敢直视那无上的荣光;两个遮脚,在圣洁面前隐藏自己的卑微;两个飞翔,随时准备奉差遣而行。
他们不住地、同声地颂赞,那声音不像人声,却又能直达心灵的深处,仿佛是万物被造时本应有的语言:“圣哉!圣哉!圣哉!主神是昔在、今在、以后永在的全能者!”
每当这四个活物将荣耀、尊贵、感谢归与那坐宝座、活到永永远远者的时候,那二十四位长老就俯伏在坐宝座的面前,敬拜那活到永永远远的。他们将冠冕从头上取下——那摘下冠冕的动作,充满了心甘情愿的、最深的谦卑与归属——把金冠冕放在玻璃海上,抛在宝座前,齐声说:
“我们的主,我们的神, 你是配得荣耀、尊贵、权柄的; 因为你创造了万物, 并且万物是因你的旨意被创造而有的。”
他们的声音与活物的颂赞交织在一起,如众水奔腾,又如雷声滚滚,却又比最轻柔的丝弦更触动心魂。这敬拜不是仪式,而是那永恒实在的自然涌现,是宇宙存在本该有的状态。在这敬拜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,过去、现在、将来,都融化在这“永在”的当下。
我伏在地上,脸贴着那并非地面却承载我的光明,泪流满面。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当渺小受造之物,猝然窥见那无限本体、那一切意义源头时,灵魂无法承受的、混合着战栗与狂喜的涌动。我先前在世的劳苦、海岛的孤寂、甚至所得的启示与应许,在这景象前都褪去了颜色。唯有一件事充满我心:他坐在那宝座上。万有属于他,也依靠他。他是始,也是终。
这异象没有结束,它只是向我敞开。我知道,这宝座的景象,是天上永恒不变的真相,是接下来一切动荡、审判与终末新生的稳固根基。风暴将从这平静中发出,羔羊将从这宝座中显现。但此刻,唯有那“圣哉”的呼声,永无止息,在天上,也渐渐在我心里,回响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