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地白得晃眼。这不是沙,是烫脚的、碎裂的石灰岩,被正午的日头烤得没了颜色。热浪从地面升腾,扭曲着远处嶙峋的山影。我舌根发苦,口腔里只有尘土的味道。水囊在清晨就已见底,皮革囊壁黏在一起,像两块干涸的河床。我的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踢起一小团呛人的灰。
但这不是最深的渴。
我想起圣所的幔子,想起清晨铜盆里净手的清水,凉意仿佛还留在指尖。那香气——捣细的香橼木,没药,肉桂混合着橄榄油膏的厚重气息—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。可那是从前的事了。如今包围我的,只有焦土和死寂。四下无人,连秃鹫都躲到岩缝里去了。天地间只剩我一个,和这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干渴。
我靠着一块巨石的阴影坐下,粗糙的石面硌着脊背。闭上眼,黑暗里却浮现出光。不是这杀人的日光,是圣所里金灯台柔和的光晕,照着陈设饼的桌子,照着绣了基路伯的幔子。那时我才明白,渴,原来是有形状的。它像那光,像那香气,像在至圣所前静默时,心头那种又敬畏又甜美的紧缩。如今那形状被生生剜去了,留下一个空洞,比这旷野更空旷。
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,开始低声说话。声音沙哑,像枯草摩擦。“神啊,你是我的神。”这话一出口,心就猛地揪了一下。不是祈求,是确认。在这看似被丢弃的地方,这句话成了一个锚。我的神。即使在干旱疲乏无水之地,即使眼目所及尽是荒芜,归属没有改变。我切切地寻求你。不是懒洋洋地想念,是切切地,像用尽力气要从石缝里挤出一滴水来。
我的灵魂渴想你,我的肉身切慕你。灵魂与肉身,这两样常是相争的,此刻却一同指向同一件事。骨头都在发软,不是因疲乏,是因那缺席的重量。我想起往年,在圣所中,我曾这样瞻仰你,见你的能力,和你的荣耀。那不是眼睛看见的,是灵里的看见。一种确据,比眼见更实在,知道那华美庄严的礼仪背后,立着一位活生生的、有大能的神。那种看见,比活水更解渴。
嘴唇干得发疼,我却继续说。因你的慈爱比生命更好,我的嘴唇要颂赞你。这话近乎悖谬。生命是好的,水是好的,荫凉是好的。可他的慈爱——那份立约的、信实的、不离不弃的爱——比这一切的总和更好。它成了我在这无水之地的悖论式泉源。于是,我要举起双手,在这空无一人的旷野,向着那看不见的宝座,呼求你的名。不是为了给人看,是这肉身必须有的姿势,像濒死的根须向着天伸展。
心思忽然滑到夜里。旷野的夜,冷得刺骨,星斗大而低垂,仿佛一伸手就能敲出清响。那时,躺在坚硬的营床上,我会想起你。在我的床上默想你,在夜更的时候思想你。不是刻意的祷告,是心思自然而然地去向那里,如同溪水归向低谷。黑暗与寂静里,记忆变得清晰:你的右手扶持我,在过去的危难中,在狮子坑边,在歌利亚的嘲笑声前。那只看不见的手,曾那样真实地托住我。
想到这里,一种奇异的饱满感,竟从深处的干渴中浮起。我的心就像饱足了骨髓肥油。不是肉身的饱足,是一种更核心的、灵魂层面的餍足。那是一种确知,知道我是属你的,你也顾念我。于是,我要以欢乐的嘴唇赞美你。嘴唇仍是干裂的,声音依旧沙哑,但欢乐是真实的,从确信的泉眼里涌出来。
我睁开眼。日头偏西了一些,巨石的影子拉长了。沙地还是那片沙地,岩山还是那些岩山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追赶我的人,那些要将我推入死地的人,他们的影子还在远处徘徊。他们会仆倒在刀下,成为野狗的食物。这是现实,残酷而不可避免。但我,王却要因神欢喜。这欢喜不是建立在仇敌的覆灭上,而是建立在那“比生命更好”的慈爱上。凡指着他发誓的,必要夸口。那些与我一同流亡,一同在这旷野里嘴唇干裂,却仍指着耶和华之名起誓的人,我们会一同见证。因为撒谎之人的口,终必被塞住。不是被我塞住,是被那更古旧的公义与真实塞住。
我撑着石头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。影子又长了一些,前方的路还在延伸,通往更深的荒野。水囊依旧干瘪。但我的喉咙里,似乎有了一丝甘甜的幻觉。那不是水,是记忆,是应许,是在干旱之地对泉源的确认。我迈开步子,朝着影子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有荫凉,或许也有新的危险。但我的神在那里,这就够了。这旷野,因此不再只是流亡之地,也成了圣所。因为神在哪里,哪里就是至圣所,哪怕四围只有滚烫的石头与无尽的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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