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还凝在草尖上时,我就醒了。羊群在圈里发出窸窣的声响,远处伯利恒的灯火已经暗去,只剩山峦起伏的剪影贴着渐淡的星空。我裹紧旧羊皮袍,走出低矮的石屋。柴火的余烬在土灶里泛着暗红,像大地沉睡时平稳的心跳。
东方还未发白,但夜色已从墨黑转为深蓝,仿佛有人在天幕后缓缓提灯。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往高处走,脚底的碎石子硌着皮草鞋的底。风是凉的,带着野薄荷和岩缝里苦艾的气息。羊铃在身后叮咚,像散落的音符。就在那时,我抬起头——整个天穹突然向我倾倒下来。
那不是平日里零碎的星光。这是收割前的深夜,天空像被洗过的黑曜石,所有星辰都泼洒出来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有些聚成奶白色的河带,有些孤零零地钉在深远之处,闪着青凛凛的光。我站着,羊皮袍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;想唱,调子都散在风里。忽然就跪下了,膝盖磕在粗砺的岩石上,生疼。
“耶和华我们的主啊,”声音哑得像是别人的,“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。”
这话自己冒出来的。我看见那些星光在闪烁间仿佛有脉搏,有呼吸。这无边的陈列,这精确运转的浩瀚,难道只是悬挂着吗?它们难道不像是无数张开的嘴唇,在无声地述说?风过山谷的呜咽,远处溪水潺潺的银线,我脚边一丛野百合在幽暗中散出微香——都是同一篇诗的段落。
然后我看见了月亮。它正从以法莲山的方向升起来,不圆满,是温润的象牙色镰刀,边缘清晰得像刚磨过的铜片。月光不霸道,只是轻轻给山脊、橡树、我的羊群和蜷缩的牧犬镀上一层水银似的薄亮。星辰没有因此暗淡,反而在月华里显得更深邃了,像是沉入青色湖水底部的碎钻。
我忽然笑起来。笑自己,也笑手里握着的这截牧羊杖。这手,能甩石子赶走豺狼,能笨拙地拨弄琴弦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土。这身体,会饿,会冷,昨晚还被荆棘划破了小腿。可是创造月亮和星星的那位,竟然眷顾这尘埃般的人。祂竟然让他管理祂手所造的——
一头母羊凑过来,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手背。我摸了摸它厚实的卷毛,它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微光,那么驯顺。是啊,羊群,还有更远的山谷里沉睡的牛群,树梢上闭目的飞鸟,甚至此刻不知在哪片岩石下游过的鱼。祂把这一切都交在人的手下。不是交给天使,不是交给发光的有翅之物,是交给我们这些用泥土塑成、会犯错、会遗忘、却仍被称作“祂形象”的受造者。
东方的蓝开始渗进鲑鱼色的暖意。星辰一颗颗淡去,像退潮时沙滩上消失的水沫。我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羊群开始骚动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我回头再看一眼天空,月亮已淡成一片透明的剪影,而远山背后,金光正在聚集。
下山时,我轻轻哼起一个调子。没有词,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在清晨的空气里起伏。腰间的皮袋里,光滑的石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。等到了溪边,我要捧水洗脸,看水面倒影里那张被风日染黑的脸孔。然后我要对水里那个影子说:你知道吗?你不过是一口气,一点尘土。但你是祂挂念的。整个星空都是为你作的背景,整个大地都是托住你的手掌。
羊铃清脆。第一缕阳光劈开山脊,像一把金色的刀,正好落在我脚前。我踩上去,温暖从脚底升起。新的一天,是祂所定的日子。而我,在这宏大与微小的缝隙里,只是一个牧羊人,一个唱歌的人,一个被无穷爱着却常常不自知的——人。